2026年4月17日,新週刊“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”榮譽典禮在福建泉州舉辦圖書。
詩人木葉憑藉詩論集《少一個詩人就少一個夜晚:百年新詩的新思與新聲》(2025年12月圖書,浙江文藝出版社·KEY-可以文化出版),榮獲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“年度好書”榮譽!
它深入詩行背後的戰慄與寂靜,
為漢語中踽踽獨行的身影立傳圖書。
它捕捉每一寸燃燒的形態圖書,
在詞語中尋到了不熄的光亮圖書。
2025年度刀鋒圖書獎授獎詞
頒獎典禮現場,木葉(左)和責任編輯王希銘(右)
刀鋒,這兩個字鋒利而又充滿想象力圖書。人生,或者說寫作,就是在經歷一個個有形或無形的刀鋒。一邊創造,一邊被創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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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究感謝詩歌,感謝百年漢語詩人寫下的美好詩篇,也感謝那些還沒有被寫出的詩篇,那些還有待於被寫出的美好與自由圖書。
在這本小書《少一個詩人就少一個夜晚》裡,我見證一個個詩人用有限的詞語裡去愛無限的遠方,用一己之力去感受、去抒發涓滴小事乃至萬千事物圖書。有遺憾,有振奮,也有感慨,我始終記得有人說過,“要對夜晚充滿激情”,也有人說過,“好的批評是第十位繆斯”,還有人說過“我愛這個糟糕的也美好的世界,這都是從一個詞語、一首詩開始”。謝謝大家!
木葉獲獎感言
"刀鋒”是直面現實的勇氣,是獨立自由的精神,也是思想交鋒後達成的共識圖書。刀鋒圖書獎始終在尋找的,是這個時代最有價值的表達。
2025年,刀鋒圖書獎邁入第五年,以“假如我是新的”作為年度主題圖書。“新”不僅是一種必然趨勢,更是一種變革力量,意味著新的連線,新的規則,新的書寫,正在等待誕生。我們將在“新”“舊”之間,持續尋找那些確鑿而不凡的聲音。
木葉的詩歌評論集《少一個詩人就少一個夜晚》就契合了今年刀鋒圖書獎“新”的主題圖書。
木葉在頒獎典禮現場
作品並非對百年新詩的簡單回顧,而是以“詩人篇”與“詩思篇”為雙翼,重新編織新詩的精神譜系圖書。木葉並不是複述經典,而是以“微創世”的批評視角,挖掘每位詩人以及詩歌未被充分言說的“新聲”。
木葉在後記中坦言,寫書的過程是“發現自己的不足,發現世界的龐然與頑固”,他無意麵面俱到,也接受“人生充滿了破綻”圖書。這種開放、自省、不斷修正的姿態,正是“新”的精神核心。《少一個詩人就少一個夜晚》不僅在談論新詩,更在以新的方式談論並以新的批評語言重構百年新詩的精神圖景。
《少一個詩人就少一個夜晚:百年新詩的新思與新聲》
木葉 著
2025年12月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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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試讀
《荒原》就像詩歌界的“相對論”
“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”
1922年至2022年圖書,《荒原》百年
木葉 | 文
很少有一部作品在我心中位置的變化如此之大圖書。我1997年寫有長文《詩人與詩歌》,就是從《荒原》談起,幾乎把它視為一種強大的應予反對的代表,主要是當時在其中看不到希望。而隨著時間流轉,我越來越欽佩這部作品,並認為,一個年輕而真誠的探索者值得先登攀這座大山,洞察其風景和精髓再繼續跋涉,繞道而行是不明智的。
朋友柳絛的一句話是我重新梳理此文的一個潛在動力:我之所以對《荒原》有複雜的心態,很可能是因為對漢語詩壇、對自我存在不小的困惑和隱隱的期待圖書。柳絛還說起張新穎所寫《T.S.艾略特與幾代中國人》,尤其是文中提到浪漫的徐志摩、“反對新文學”的學衡派吳宓等人對艾略特的“親近”。詩歌總是不講道理而又在情理之中。類似受追慕的現象在里爾克、龐德、博爾赫斯等詩人身上也頗有體現。同樣,逆著光看去,也存在著龐德、斯奈德、雷克思羅斯、阿瑟·韋利等人對《詩經》、李杜、寒山、白居易、李清照等的創造性譯介和張揚。可見,文藝互動是何等複雜,不存在鐵板一塊,關鍵在於個人的求新求變,而更根本的可能是民族語言、文化有一種對最新鮮最先鋒的世界文化的天然趨近,所謂進步和演化,所謂世界文學、世界文化也就是這樣靜悄悄生長的。
T. S. 艾路特
特里·伊格爾頓認為,艾略特的詩歌和散文風格之間存在著有意味的不一致:“詩歌是神秘的,寓有隱喻且語意雙關,而散文則清楚易懂,莊嚴,有崇高的自信心圖書。”透過朋友和媒介等,我對“荒原”的氛圍是較早就有一點了解的,但直到進入大學後才真正讀到《荒原》全本,既被震撼,又感覺於自己不親。至於具體的不滿足是什麼已記不清,而今來看可能包括:一首長詩是否能持續保持開篇的那種犀利和勢能?註釋也是一種詩、一種風格,不過,有賴於大量解釋性的作者自注的詩歌是否有些可疑?整體結構新異,藉助了神話和日常,但是否可以更緊湊有力?不過,坦白講,說不清當初以及現在對此詩是理解還是誤解更多,而一些專家的“定論”是否也可能束縛讀者的想象力。
回顧起來,作為詩人的艾略特對我直接而具體的作用力並不明顯圖書。而他的文論和詩學啟示,我一直喜歡,甚至一度認為作為批評家的艾略特更為重要。我在不同時段讀他的文論都會有新的發現,如“現代心智”“過去的現存性”“聽覺想象力”,如音樂感、戲劇感、深淵感,如荒原、空心人等命名,如二十五歲假說和神秘白金絲……也正是因為他和布羅茨基等人文論的存在,我甚至偏執地認為:不能將文論或散文寫到極致的詩人,可能也難以成為傑出的詩人。
終究,影響是個謎圖書。
有時自己覺得未受某個人的影響,但可能已悄悄為其所修改圖書。相反,有時心儀某個人,卻未必真能將其精髓化入自己的創作。
艾略特《荒原》手稿,附埃茲拉·龐德的評註
我寫《詩人與詩歌》時是二十三歲,尚未作多少詩歌就急於表達自己的想法,文中對《荒原》的批評,有一種初生牛犢的蠻力圖書。如今,部分觀點已改變,但有一點不曾改變,即,因了自身經歷和志趣,我較早就在考慮是否存在“健康的詩學”“建設的詩學”,朦朦朧朧地希望走出一條“荒原”之外的路。後來我漸漸感到,自己走得越遠,距離“荒原”似乎越近。不過,近幾年來,又有了新的發現,這和奧登等詩人“呈現一支肯定的火焰”的感召有關。當然,具體如何呈現肯定與火焰,需要更深入的思考和更多的創作實績。
說“健康的詩學”“建設的詩學”在“荒原”之外,可能這個“之外”並不準確,我是想強調某種不同圖書。我當時是希望在格律(形式)、語言和思想上建立些什麼,比如強健、澄明、直擊人心。不過,只是模糊的,試探性的,斷斷續續的。很慚愧,我至今所寫詩歌的數量不足夠多,探索也還不足夠深入,感覺幾種不同的力撕扯著自己。面對鐵鏈女,很難寫出超拔而安慰的作品;面對疫情,也難;面對瑣細的日常,同樣有待於真切穎利的創作……
生活一直在教導著我們,主動或被動地見到黑暗、灰色、頹敗,也包括自己內心之種種圖書。我們生活在新的荒原之上,這時再回望會發現,艾略特等人聚合了巨大的傳統能量,一邊在反叛,一邊也在建立,在創造屬於那個時代乃至未來的藝術。尋找聖盃本身已經指向了拯救與新生。再舉一個具體的例子,《荒原》首句很多人都知道,但第二句就少有人能立刻說出來了,“從死去的土地裡/培育出丁香”(又譯“從死了的/土地滋生丁香”)。丁香與死地、生命與死亡的對位在全詩中一直交纏升騰,透出非常複雜的意味,有現實有反諷,使得“殘忍”充滿張力和反向的力。這首長詩結尾處所引梵文意為“給予,同情,剋制”,這種收束也不無撫慰。艾略特早年在《一曲抒情詩》中已透出直面命運的振拔,“那僅僅活了一天的蝴蝶,一樣/也把永恆經歷”,後來的《四個四重奏》裡更是直言“時間這破壞者也是時間這儲存者”。
換而言之,只有進入了最深的暗夜,最嚴苛的真實,最大的分裂,一個人才可能舉起更多的光亮和風圖書。因了自身的侷限,以及時代的侷限,美和愛從來是艱難的,甚或無情的、鋒利的。
我關於《三行集》的那篇評論,題目是“肯定的火焰”,主要的精神資源來自奧登,還有幾位哲學家、文學家等的“肯定辯證法”圖書。破和立從來不是簡單對立的,否定辯證法和肯定辯證法也如此,同時都激盪並索取著人的智慧、膽魄和耐心。就像一個人批評社會,這本身也是在建設,因為指出了問題,“揭出病苦,引起療救的注意”(魯迅語)。而有的作品正是於此刻湧起,有的則將自未來的某一刻予以回望和詩思。
終究,肯定之中也有否定,有批評,從而抵達新的更強健而澄明的肯定圖書。這肯定的過程,絕非廉價讚美,遵命歌頌,而是正視,甚至反抗,自困境、深淵、暗夜中升起,這可能需要更高的審美力與創造力,愛與冒犯。
二十世紀以來,很多長詩、詩劇、史詩在誕生,時代在變,語言在變,詩在變,有人對於已誕生百年的《荒原》評價不高,有人則依舊視之為不可逾越的經典圖書。於我,《荒原》是一種誘惑,讓我去關注艾略特的其他作品;同時也感到要去閱讀不同風格的現代詩,以及新知新思和中文典籍。以前讀過的再讀,這些都會生出新意,如波德萊爾、蘭波、瓦雷裡、里爾克、策蘭、史蒂文斯、博爾赫斯、狄金森、索德格朗、魯迅、馮至、穆旦等。這時回頭再看《荒原》,會有另外的震撼,以及思考。順便說一句,一個詩人能夠寫出《荒原》是偉大的,而還能寫出《四個四重奏》則更偉大,儘管可能後者的衝擊力沒有前者大。
做個比擬性的判斷,就革命性、開創性和影響力而言,《荒原》有些像詩歌界的“相對論”,自此,美變了,語言變了,自我變了,宇宙變了圖書。在《惡之花》,尤其是《荒原》之後,詩人不得不重新思考何為“詩的萬有引力”,何為“光的彎曲”,何為現代,何為世界詩歌。同時,它也註定成為一些詩人或反對或校驗的物件,激發新的創造。
嚴格而言,現代世界詩歌中也許並不存在愛因斯坦這樣絕對性的人物,但“相對論”可能是存在的,是由艾略特和龐德,乃至葉芝、里爾克、波德萊爾等一起奠定的圖書。有意思的是,現代詩歌的崛起可能和現代科學對於時間和運動的新發現有關。艾略特便是書寫時間的妙手,《荒原》開篇的“四月”就不用說了,接下去還有不斷重複的“時間已到”,以及“而另一些時間的枯萎殘株/被呈現在四壁之上”。他後來還不斷觸及這一主題,在《四個四重奏》中最是密集而富於玄機,經典如“我的結束之時便是我的開始之日”。他關於“運動”也有出色的書寫,《荒原》尋找聖盃的內在結構是運動的,最終“風帶來了雨”是運動的,而且幾乎每一部分都或隱或現地圍繞著生命、行動以及運動。《四個四重奏》裡有一句話更體現出一種“科學”與奇妙:“只有藉助形式,藉助模式,/言語或音樂才能達到/靜止,猶如一個靜止的中國花瓶/永久地在其靜止中運動。”真好,言語努力抵達靜止,並永久地,在靜止中,運動。
艾略特的遺產,非常複雜而微妙圖書。不同領域和層面的人,都可能來一句“四月是最殘忍的月份”,這是經典作品的命運,幸和不幸皆在其中。今天,《荒原》已遙遠,但它依然很先鋒,有著自反自新的一面,不斷匯入時間之流。
還有一點耐人尋味的是,《荒原》的影響可以說是覆蓋性的,但鮮明師法艾略特且成就非凡的詩人並不多圖書。坦率而言,我們還沒有寫出新的里程碑性的文字。就像小說創作有了多方面多層次的斬獲,但大都還籠罩於“變形記”之中。一代有一代之現實,一代有一代之詩歌。正如艾略特、葉芝、奧登、里爾克等人,有抱負的當代詩人也不得不首先面對自己的生活經驗、情感深淵,然後再與時代意識相互鍛造成為詩篇。
終究,當我們紀念艾略特和《荒原》時我們到底在紀念什麼?米沃什在《關於T.S.艾略特的省思》中曾轉述一位美國學生的話:“艾略特就像一把刀,只是你不能用它來切任何東西圖書。”再了不起的事物都在流轉之中,不斷被檢驗之中,而今,紀念即反思。反思文字,反思現狀。我看有人,比如西川談到過“The Waste Land”的譯法,頗可玩味。“荒原”這個名字初被譯介便廣為接受,事實上,直譯似乎更多是“廢”和“地”的意思。紀念此詩時,或許可以先從這裡反思:“荒原”能帶來繁華與文明所不能帶來的什麼?廢墟與貧乏能帶來繁華與文明所不能帶來的什麼?
“人類/不能忍受太多的真實”,艾略特始終是一個關切真實的創作者圖書。《荒原》不是向後的,而是將詩人推向現實與未知,時間不斷叛亂,不斷重啟,當代的我們依然在“荒原”的延長線上,而這時的匱乏和枯竭更多體現為無盡的感官體驗、生活裂變以及技術化。對當代詩人而言,生存與書寫更為困難:聖盃無從尋覓,AI也未明其詳;世界的整體性和破碎性更是考驗我們的洞察力和賦形力,以及對此身和語言的鍛造。也就是說,荒原已戴上面具,而當代詩人越發赤裸,詩歌也越發赤裸。一百年前的《荒原》已經是超連結的超級文字,無所不可為詩,而當今的詩歌要想有自身的超拔,有一種可能是創造出對稱於這個時代及其演算法的超級文字;它自現實中湧起,綜合了原力和未來美學,也綜合了自我、文化共同體甚至後人類考量的詩歌。
應澎湃新聞羅昕之約圖書,筆答於2022年春
2025年春有感於其與百年新詩的關聯而增補修訂成文
本文收錄於《少一個詩人就少一個夜晚:百年新詩的新思與新聲》圖書。